连天雪 （作者 昆明 刘光宏）……故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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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  天  雪

作者：昆明  刘光宏

转载请注明原作者。

    谨以此篇献给我的父辈们，那些因命运驱使而与北大荒情感交织的前辈们。他们或还坚守在北大荒，或已离开北大荒，或已葬身北大荒。但他们的灵魂终将会护佑那片神奇的土地。

一

    这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某个春节后。老孟是老五队的尤特驾驶员，他是从附近的十三连调过来的。可是，他家的老二，正在念小学的小喜子，因为过于想念儿时的玩伴而影响了学习，喜子是老孟疼爱的孩子，所以老孟和老婆小丁商量后决定临开学前，趁着自己有时间，赶紧把喜子送回到十三连去上学。

第二天一早，老孟早早起来烤好了车。临走前抬头看了看天，天有点暗，看不清云的轮廓，整个天空被灰白色的淡淡云层笼罩着，密实得没有一点缝隙。没有风，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暖意。老天似乎给寒流肆虐的北大荒盖上了一层棉被。老孟脱下大衣，上了车。

到达十三连的时候正近中午，他先把喜子安顿在了知青宿舍，然后被要好的朋友拽到了家里喝酒。老孟大大咧咧，为人随和。平时出于工作之便经常为连队的人们捎带东西，所以，朋友很多，这不，酒还没喝，闻讯赶来的朋友已把屋子挤满了。主人通常不和这些人密切来往，今天趁着老孟来，大家难得欢聚一堂，赶紧添筷加碗。北大荒的家宴是热闹的，密闭厚实的房屋，熊熊燃烧的炉火将寒冷拒之门外。炕上一面方桌，大碗里的各种炖菜、炒菜热气腾腾，主人将辛辣的燕窝岛白酒倒在每个来客的酒碗里。因为桌子小，大多酒碗都摆放在了炕上。

老孟和主人老王是同乡又是战友，他们有着出生入死的情谊。他们在朝鲜战场上曾从敌人尸体上扒下了两双皮靴当成战利品分别收藏。还有这粗声大气的满屋朋友，都是一起战天斗地的战友。他的到来让这些腻烦了猫冬的汉子们有了畅所欲言，扬眉吐气的机会。他们大声说着话，大碗喝着酒，喧闹的气氛搅动着屋子里闷热的空气，也搅得顶棚上干枯掉落的糊墙报纸的一角在微微翕动。

老孟不胜酒力，渐渐地在朋友们似劝非劝的干杯中败下阵来。这时，他看了看窗外，举起最后一杯酒，像告别一样地说：“各位战友，老乡，哥们。以前咱们关系咋样。。。。。。只是挺好吗！是。。。是挺好，但比挺好还。。。还好。是。。。是铁。今天，我。。。我送喜子过来，还望朋友们帮我看着点，叫他好好念书，不听话你们就帮我揍他。要是。。。要是生活上喜子有什么急事，啊，我就不说了，谁让你们是他叔叔大爷呢！”说到这，老孟的话马上被众人的嗡嗡声打断，大家七嘴八舌地叫他放心。那意思，只要喜子他妈同意，他们都可以是喜子他爸。“哎。。。哎，静一静。大家听我说。”老孟举酒碗的右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连长要用车。。。。”

“去他妈的连长，你们那屌毛连长算个球，今天我说了算，今晚都他妈去我那，我老婆已经在家备着啦，操，过年剩的半头猪已经拿到外屋化着啦。”二杆子虽说彪呼呼的，但为人仗义。

他晃动着酒碗接着大声说：“都去啊，一个不许落下，一会我就喊我家二小子去挨家告诉你们老婆一声。”

老孟本来想借着酒劲把话说完，就此别过。但二杆子的一通叫嚷，让他的酒碗悬在了空中，站座两难。他太熟悉这圈子的气氛了，如果此时执意要走弄不好会伤了和气。他叹了口气，求助地瞅了老王一眼。老王心领神会，他悠悠地抬起酒碗，说道：“各位，我比你们谁都了解老孟，真要是没啥事他不会走的，我也不会放他走，明天他是真有事，操，说的简单，二杆子，待会咱们连长叫你套上马车出去一趟，你小子还不跑得屁颠屁颠的。再说，小丁那脾气你们也知道，要是老孟回去的晚了点，怕是门都不让进呢。”话说到这，大家都讪讪傻笑。尤其是二杆子，趁老王说话的空，快速干掉了手里的那碗酒，这会儿就重新倒满，哈哈地憨笑着，说：“还真把嫂子给忘了。”老孟看这架势，赶紧顺着老王的话继续说：“过了十五你们不是去后山打条子吗，到时别忘了去我那，我小屋里还冻着一头狍子呢。来，兄弟们，干了。”

啥叫酒文化，就是你在酒桌上不仅能喝，更要能说。这喝和说又分着三六九等，上乘文化就是你能说动哑巴怀着感激的心情把整碗的黄连喝下去。这还不算，你还要滔滔不绝甚至怒火冲天地一直阻止对方把酒菜钱付掉。如此境界，另当别论。

老孟终于在众人的挽留和叮嘱声中上了车。因为天冷，尤特停在门外一直没有熄火。他把车开到出连队的大路上又停了下来。掏出仅剩几根的火柴，点上一根烟。又看了看仪表，油不多了，但开回家足够。他拉开车窗，一股冷风吹在他火热的脸上，顿时舒服了许多。他又往远处看看天，早晨淡淡的灰色天际已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大朵零星的雪花已开始飘落。“还是赶路吧。”他惬意地吸了一口烟，给了一脚油门。

寒凝秋水

欣赏东北纯爷们！

洞庭青草

期待更精彩

朱朋够友

飞雪连天，好文章得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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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尤特在光滑坚硬的雪面道路上颠簸。沿路的一侧是一条杂草丛生的河流，这条河流没有名字，属于齐穆棱河的一条支流。虽说现已干涸，但到了春天，积雪融化，这里又会大水流淌，鱼虾丰沛。这条小河几乎供应着沿途连队的半拉口粮。过了河就是大片大片被积雪覆盖的农田，田地之间用沟渠分隔开来，挖沟渠时取出来的土直接沿岸堆方，形成了高低错落的纵横走向。
老孟无心欣赏眼前早已熟悉的风光。他开着车，陷入了浅浅的回味和沉思当中。“明天连长用车去虎林，小丁也要去。”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老婆。“能买什么东西呢，妈的，肯定又要去澡堂洗澡。听说县城里的一个澡堂子新开了夫妻间。好像进去要看结婚证的。”他感觉心里别扭，不愿再寻思下去。思路像蜻蜓点水似的快速切换着，一会是老王家刚才的味道，一会是山东老家的景象。他对喜子的生活和学习非常放心，尤其放心老王对喜子的照料，只是因为老王家房子小，另外他的大女儿也大了，不方便，所以才把喜子安置在了知青宿舍。也好，知青文化人多，难说对他学习有帮助。老孟感到了满足和安慰。
他定了定神，像完成了一件头等大事，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猛然间，发现视线有些模糊，挡风玻璃的下部开始积雪了。他赶紧打开雨刮器并向远处看去。雪越下越大，而且还起风了。雪借风力纷纷迎面砸在挡风玻璃上，嚓嚓作响。慢慢的，雨刮器显得有些吃力，动作也慢了下来，没过一会竟然刮不动了，停了下来。
迫不得已，老孟停下车，考虑了一会，推开窗。刹那间，窗外凌乱狂舞的雪花仿佛突然找到了突破口，被风夹裹着径直从敞开的窗缝中喷射进来。老孟猛地关上车窗，并立刻意识到，此时不能停车，一旦停车，沿地面随风疾驰的大雪就会在车轮周围迅速堆积，使车陷于危险境地。与此同时，他用力打开车门，慌乱地下车，登上保险杠，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在挡风玻璃上奋力地擦了几下。然后火速回到驾驶座上，换了一档，继续向前开去。他努力睁大眼睛，凭借道路两边随风摆动的行道树的影子分辨着前方的道路。双手紧握方向盘，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至此，他的酒全醒了。
然而，好景不长。道路开始积雪了，车越往前走，积雪越厚。当尤特准备冲上一个短促的斜坡时，坡底长长的一段被风驱赶来的厚厚的积雪彻底挡住了去路。老孟加大油门试图冲过去，其结果是只能原地打滑，越於越深。老孟最终放弃了无为的尝试，他点起一根烟，开始盘算起下一步的选择。首先，车是不能开了，要徒步，这里离家应该不远了，这条路走到头，再向右拐，绕过河边的那道岗子就上了回家的大道了。问题是通连队的那条直路有点长，而且是逆风。而如果此时掉头往回走，路远但顺风，只是他又想起了二杆子和老王的话，感觉再回去颜面上不太好看。好在回家的这段路非常熟悉，又不算远，估计天黑以前到家没问题。老孟主意已定，于是，先把火熄掉，又下车把水箱的水放空，以免水箱冻裂。没有停留，帽子大衣穿戴完毕，揣了一把大螺丝刀上路了。
北大荒人都知道，下雪天并不可怕，纷纷扬扬的雪花进入到地面附近骤冷的空气中甚至能释放出温差所带来的热量。而雪花在落地不久也就失去了本来的形态，被迅速冻成了沙粒般的晶体。所以，下雪天往往不冷。而令人恐怖的是下大雪的时候伴随着大风。毛主席把这类天气艺术地定义为原驰蜡象，当地人却形象地把这种天象叫做大烟泡。闲话不提。
如此大的风雪老孟很少见过，他怀着一种新奇甚至有一种豪迈的心情走着。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风也变得更加狂暴。狂暴得似乎失去了方向，风将雪清晰舒缓的姿态一扫而光，将其塑成自身的形状，化为风的利器。仿佛被激怒的猛兽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袭来。
老孟佝偻起身子，缩成一团。在捂着嘴巴的大衣领下呼吸。迎面打来的雪花和他呼出的气体在他的脸部及周围帽子和大衣领子上凝结成霜，睫毛上的霜转眼间被冻成了冰凌。他默默走着，大约走了十分钟的光景，猛然感觉自己的裆部一阵刺痛。这才意识到自己棉裤的开口过大，里外仅隔了一层外裤。他赶忙背转身来，将大衣裹紧。用手在自己的裆部捂了一会。借此停留的片刻，他抬头向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却惊奇地发现尤特看不见了。

寒凝秋水

毫无置疑的成了小说了，我好像嗅到了一丝xx的气息。。。渔版已把握了连载小说特有的悬念窍门，多续几回，让我与你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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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北大荒的冬天，白昼异常的短暂。只要太阳一偏西就加速向地平线落去，仿佛草草收场躲避寒冷一般。在三点左右就一个跟头不见了踪影。而此时，风席卷着冰冷的雪花把整个世界罩住，你确定不了风的准确来向。当你感觉顶风吃力而回转身子时，它又从你的脚下迎面刮起。纷乱的雪粒扑向你的五官，令你呼吸困难，举步维艰。

老孟没有意识到恶劣的天气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在应对困难方面他是自信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将头深埋在衣领下面，时而屏住呼吸，探头看一眼方向，时而侧过身体埋头前行。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光景，他估摸着，快到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脚下道路上的积雪也在逐渐加厚，但老孟凭经验知道，只要沿着路边小树和稍稍高出路面的杂草的方向走，就一定会走到连队。类似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他想起了前两年一个冬天的打猎行动。他和老王还有几个要好的铁杆跑到完达山脚下打猎。因贪图追赶一头受了伤的狍子而迷了路。后来下起了大雪，好在起风没多久他们就幸运地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小木屋，也算是幸运，他们捡来树枝，在四面透风的屋里烤起了炭火。而且仅仅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放晴了。想到这些，老孟感到了一阵兴奋，并抓住这打发时光的由头津津有味地回忆起当时的细节。这也难怪，一个人长时间地在黑暗中行走是孤独的，尤其是脚下吱嘎作响的声音更增加一份寂寞。

老孟喜爱北大荒。这里人烟稀少，幅员辽阔。比起老家的艰难度日，这里堪称富庶。而且，北大荒是宽容的，关内逃荒来的人在这里都能得到好心人的救助，甚至有的人还给安排了工作，娶了媳妇或嫁了当地的职工，在这里安身立命。还有那些流放来的地富反坏右，尽管在表面上对他们声色俱厉，但私底下都对他们表示了理解和宽容。鲜有故意刁难的事情发生。

老孟沉湎于对往事的追忆中。突然，一个趔趄，他掉进了一个齐腿深的雪窝里，他猛然惊醒。松软的雪灌进他的棉鞋和裤管里，冰凉彻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挣扎着，奋力想回到坚硬的路面上。尽管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在这天旋地转的暴风雪中，他的视线距离却不过咫尺。他看到右手边有一堆摇动的杂草，赶忙伸手去够。抓着草，他将两条腿从深雪里拔了出来，来不及抖落衣服里冰凉的雪，迅速向他一直认为的道路奔去。可是，老孟旋即又落进了更深的雪窝之中。这一次的出乎意料让老孟吃惊不小，他惊疑地陷在深埋到大腿的雪地里，有那么片刻，呆呆地四下打量，不敢动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没有路了呢？难道走错了？

原来在干道拐进连队前的一个地方，他凭感觉拐进了一条与路肩持平的一条陌生的干渠。这是一条主干渠，是五连和十三连的分界线。而它的走向正好从两个连队之间穿过。当然，老孟对此浑然不觉。

老孟的双腿深陷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大烟泡贴着雪面，打着旋儿将他包围。风雪像浑浊的水流把他淹没在漩涡的中心。一时间，老孟感觉到双眼难睁，呼吸窒息，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陡坡，与此同时，灵机一动，顺势向坡下滚去。

待到惊魂未定的老孟睁开眼，借着风雪世界微弱的反光再次四下观望时，却惊奇地发现风小了。风雪在自己头顶的上方呼啸着掠过，扬起的雪尘仿佛极光一般幻动。这是一处沟渠的背风面，由于风力减小，老孟可以看到稍远的地方。他惊喜的看到不远处晃动着一簇簇的杂草，在杂草间还零星的散布着忍冬的灌木。         老孟心中窃喜，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去。他先尽可能多地撅了一些灌木枝，又薅了些干草抱了回来。稍事休息后就兴冲冲地掏出火柴。火柴还有四根，其中的三根硫磺头有点磨秃了。他用手挨个摸索着仅剩的几根火柴，拿出了头最大，也是最粗壮的一根。他蹲在了草堆面前，并将大衣连同草堆罩在一起，哈了哈冻僵的手指，然后百倍谨慎地掏出那根粗大的火柴，右手的手指牢牢地固定住火柴杆，试探着在火柴皮上虚晃了两下。“嚓”。着了。他赶忙小心地将燃着的火柴倒置于拢起的手掌之中，等到火苗燃起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伸到干草密集的底部。纤细的蒿草在火燎之下纷纷拦腰弯曲，燃烧起来。老孟不敢大意，他轻轻地后退半步，把其余的干草仔细地围拢到火苗周围，待到确认火已烧起了，才把灌木树枝谨慎地架到了火苗的上方。这才后退了一步。仍然不敢懈怠地在火焰前观察着。火苗窜了起来，舔舐着杂木条子。貌似干枯的树枝依然饱含水分，异常坚韧。眼看快速燃烧的干草已然烧尽，而条子却丝毫没有被引燃。老孟着急了。他旋即站起向更远处的草丛抢去。恰在他站起的瞬间，大衣的下摆扇动的冷风，一下将脆弱的火苗扇灭。老孟没有回头，继续慌乱地四下寻找杂草。不一会他就抱着满怀的杂草回到了他的避风港。余烬里没有一丝火星，他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但是在划完第三根火柴后，他感到了强烈的寒意——余下的三根火柴一根也划不着。

寒凝秋水

雪不可怕风可怕啊，很替老孟担心。。。

风过梅园

很喜欢这种冷静沉着细腻的叙述方式，语言朴素又精当。
我怎么就不行哦~~~

寒凝秋水

谢谢梅园提醒啊，未注意，汗一个。不过甭管大渔小渔，俺们是一家人:lol
即是刘家老大更得上个千斤顶，为那些北大荒的汉子们先整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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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晚异常寒冷。白天随风辗转飘落的雪花在夜里被凝冻成了冰晶。避风港里松软的积雪转眼间覆盖上了一层这类雪晶体坚硬的外壳。老孟意识到自己已经迷了路，再走也是徒劳，甚至会有危险。于是，他在沟渠底的雪梁边挑了一处最避风的雪窝安顿下来。他匆匆地把收集来的干草蓄在了雪窝里，他想休息一会，最好是睡上一觉，等待天亮。他太累了，连续的跋涉和紧张的精神把他的体力几乎耗尽。可是他睡不着，他的脚冻得生疼，寒意从脚一直贯穿到头顶。他一会侧卧在雪窝里，一会又索性坐起来，一会把狗皮帽子扣在头上，一会又把帽子套在脚上。不论是坐着还是卧着，他都尽量把双腿收拢，卷缩起来。每隔一会就要故弄一下，把大衣重新遮盖到最冷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把大衣的边角掖好。。。。

真静啊，只有风在附近发出尖利的声音，还有雪花相互撞击发出的窸窣的声响。这种静谧的氛围在如此荒芜的野外也许并不奇怪，但只有今夜老孟才真正感受到安静所带来的恐惧。安静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黑夜能为一个饥饿，寒冷，孤独的人带来什么呢，他就像一个诡异的使者，把你的思想引入幻觉，引向毁灭。他就像这无所不在的寒冷的空气，把你体内残存的热量沿后脊梁骨渐次抽出，置换干净。

老孟后悔了，这是他今天出门以来第一次感到后悔。他后悔没有听从朋友们的挽留，后悔被迫徒步后，没有选择回到十三连，甚至后悔没有呆在车里，尤特不熄火，再抱些乌拉草塞在车里，难说自己早已睡熟了。而最让他后悔的竟然是没有随身带够火柴。随即，他有意地调整了悲观的情绪，不再去想已经发生的于事无补的选择，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一点体力。以熬过这恶劣寒冷的冬夜。雪梁上吹落的雪粒慢慢地覆盖了他，相比最初的寒冷难耐，好像身体有了一丝暖意。他又稍微缩紧身体，把冰冷的双脚往大衣下面靠了靠。开始胡思乱想。突然，他失去了知觉，打起盹来。

接着，他被一个噩梦惊醒。他梦到自己回到家，站在外面却进不了门。窗帘没有拉，他看到小丁在洗澡，可是，小丁的身边站着连长。连长在给小丁递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他。连长的脸上闪出了不怀好意的笑，灯光下，他脸上的麻子好像也消失了，比平日里英俊了许多。老孟看到这些，并没有十分的愤怒。他只是想喊他们，或走过去敲敲窗户，让他们把门打开。可是，他的腿却迈不开步，他的嘴也张不开。就在此时，门开了，小丁端着一盆水出来，好像并没有看见他，顺手把一盆冰凉的水浇在了他的身上。老孟浑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嗫嚅着，想说点啥，要不骂上几句。但他什么也没说。疲倦和睏意再次向他袭来。

老孟又一次闭上眼睛，竭力想再次入睡。但不论怎么努力，都睡不着。相反，后背的一个寒战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唉，夜真长啊”他沮丧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又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猛然发觉自己的小腿竟然失去了知觉。他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马上试着缓缓抬动自己的大腿，把小腿往上拉了拉。然后双手用力支撑着慢慢坐了起来。紧接着，不敢耽搁，赶紧用手隔着棉裤在小腿上使劲揉搓，然后，手摁着膝盖慢慢地把小腿推出去。反复多次后，小腿恢复了知觉。他又忍着寒冷把皮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套在了脚上。

忽然，老孟从单调的风雪声中听到了某种动物的声音。声音高亢、凄厉，越来越响，十分清楚。然后又慢慢减弱。狼，是狼。因为顺风，他听到了狼在附近哒哒的脚蹄声。他连忙伸手去掏螺丝刀，但螺丝刀早就不知丢到了什么地方去了。老孟翻下大衣的领子，凝神细听，直到嚎叫声渐渐消失。他捂着冻僵的耳朵，环顾了一下四周。“去他妈的吧，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走吧，也好活动活动，在这里不是冻死，就有可能被狼吃掉。”他自言自语。“他们都说喝过酒容易被冻死。”他边思忖着边体会着。接着，把帽子从脚上取下来重新戴到头上，活动了一下四肢。慢慢站立起来。四肢的功能都还健在，只是感觉到极度的寒冷和钻心的疼。同时感到了小腹隐隐地胀痛。他颤抖着双手艰难地解开腰带，撒尿撒到一半，忽然用力把尿憋了回去。“不行，不要撒光，要留着点热量。”他琢磨着，然后，把腰带低低的尽量往下扎，好让脚再暖和一点。

他迷失了方向，只能顺着风，试探地躲避着雪深的地方，盲目地挪动自己的双腿趟着雪走去。

风雪依然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完全没有稍事停止的迹象。老孟第一次想到了死亡。起初，这一念头令他不寒而栗，一阵悲怆过后，他又感觉不可思议。死亡是什么呢？是睡觉吗，显然不是，那样的话，他宁可现在就死去。是火熄灭吗？那又怎么样呢，他努力想象着，同时在细细地体味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己对死亡的领悟讳莫如深，难以企及。

他大概走了有十多分钟，自己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除了茫茫的雪野和没有尽头的黑夜，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风在旷野里的嘶吼和在耳边的啸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开始踉跄，身体似乎也在随风摆动。忽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道山墙，山墙上有灯光在闪烁，山墙下似乎有团黑影在来回跳跃。莫非到了一处人家！一时间，老孟喜出望外，不知不觉中加快步伐，向那堵山墙跌跌撞撞地扑去。但雪那么深，每迈一部，身体都齐着大腿没到积雪中，短短几步已令他上气不接下气。待扑到近前，山墙却忽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晶闪烁的雪梁，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老孟又向那团黑影望去，刹那间，一股冰冷的寒气贯穿了老孟的整个身心。这里正是他刚才栖息的地方，那黑影正是他不曾点燃的那堆灌木枝条。

老孟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息着。呼出的哈气来不及停留，随即被风毫不留情地吹走。片刻后，老孟双腿一软，“呼哧”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完了，这下子我算完了。”他感到失魂落魄，万念俱灰。他的手脚在不断哆嗦，呼吸困难。似乎预感到自己将在这片原野里死去。没有了生还的可能。终于，他垂下了头。

“喜子，小丁，尤特，老王，老家，连队。”这些影像迅速在老孟的脑海中掠过。

“我要死了吗？这怎么可能呢？一定又是在做梦。”他想大声地喊叫一声，却喊不出来。他想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却是徒劳。雪花继续无声无息地吹落到他的身上，脚踝裸露了出来，棉鞋灌满了冰凉的积雪。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两行冰冷的泪水滚落下来，旋即被冻结在了脸颊上。与此同时，往日的朋友，往日的生活，老家的景象，北大荒的原野甚至还有朝鲜战场上的枪炮声交融在了一起，汇合成混沌的一片。然而，他仿佛又从这片混沌中苏醒过来，看到了自己跪在雪梁的一侧。也看到了远处高地上停着的尤特。他感觉到了死神的来临，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甚至兴高采烈地叫道，我来了，我来了。他觉得自己不冷了，不饿了，自由了。他终于摆脱了束缚，凌驾于风雪之上，归于天际。

周围依然是漫天大雪，雪花被狂风吹落到老孟的身上。天还未亮，老孟的尸体已被大雪深深掩埋。

这场罕见的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各地的噩耗纷纷传来，一个饲养员从猪号回家，因迷路被冻死在了离家百米开外的一条水沟里。两个卡车驾驶员在赶赴虎林的途中於在了积雪之中，终因汽油燃尽而冻死在了驾驶室里。而老孟的尸体却找了两个月，直到积雪融化的四月中旬才找到。据说，老孟当时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跪在沟渠边的草地里，双手握拳护在心口，脑袋垂于胸前。

江南怪侠

拜读刘老师大作！

风过梅园

小钓鱼 发表于 2013-1-30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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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晚异常寒冷。白天随风辗转飘落的雪花在夜里被凝冻成了冰晶。避风港里松软的积雪转眼间覆盖上了一层 ...

好传神的描写。读来如身临其境。人在临死前，其实并不觉得痛苦吧？